父親去世10年后，在我的軟硬兼施下，母親終于同意來城里與我同住。這一年，母親70歲，我40歲。70歲的母親瘦瘦的，原本一米五的身高，被歲月又縮減了幾厘米，看起來更加瘦小。

我們借了一輛車回去接她。她早整理好了行李，行李中有兩袋面，是她用家里的麥子專門為我們磨的，這種面有麥香。車的后備箱太小，母親卻堅持要把面帶上。一定要帶，她說。我愣了一下，看著她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果然，軟軟的面里有一小團硬硬的東西，里面是母親給我們的錢。

把錢放在糧食里，是母親慣用的做法。十幾年前，我剛剛結婚，在城里租了很小的房子住，正是生活最拮據的時候。那年冬天，母親托人捎來半袋小米，妻子將小米倒入米桶時，發現里面藏著500塊錢，還有一張小字條：給老兒子買個衣柜。她是如何從幾畝田里攢出這筆錢的，我不得而知。那天晚上，我拿著10元一張厚厚的一沓錢，哭了。

面被帶回來后，我把錢取出來交還母親。母親說，這是我給童童買車用的。童童是她的孫子。母親堅持要給，我拗不過她。母親住下來后，每天清晨，早早地起來做飯，小米粥、小包子、雞蛋餅，變著花樣兒。陽臺上還新添了兩盆綠瑩瑩的蒜苗。有了母親的家，多了種說不出的安逸。

母親來后的第3個月，有人敲門，是住在對面的女人，端著一大盆洗干凈的櫻桃。女人靦腆道，送給大娘嘗嘗。我詫異不已。當初搬過來時，因為裝修走線的問題，我們和她家鬧了點兒矛盾，住了3年多，沒有任何往來。她接著說，大娘做的點心，孩子可愛吃呢。我才恍然明白過來，是母親。母親并不知道我們有點過節，當然即使知道了，她還是會那么做，所以她先敲了人家的門，給人家送去小點心，還有自己包的粽子、新鮮小蒜苗……

溫煦的日子里，我很想帶母親到處走走。有個周末，我決定帶她去動物園。母親欣喜：還沒見過大象呢。動物園離家幾站路，我靈機一動，媽，我騎車帶你去。我推出車子，小心地將她抱到后座，一只胳膊剛好攬住她。心里一疼，她竟然那么輕。

騎到路口，是紅燈，還未停穩，警察從人流中穿過來：騎車不許帶人你不知道嗎？說完，低頭便開罰單。我連忙解釋，我母親暈車，年紀大了又不能走遠路，我想騎車載她去動物園看看。

警察愣了一下，才看清我帶的是一位老人。還不等他說什么，母親責備我，你怎么不告訴我城里騎車不讓帶人呢？然后堅持要下來。警察伸手一把攙住母親：大娘，城里只是不讓騎車帶孩子，您坐好。他轉身讓前面的人給我騰出道，招手示意我通過。我緩緩穿過寬闊的路口，載著母親在眾人的目光里驕傲前行。

母親在跟著我生活的第3年里查出擴張型心肌病。在世的最后一段時間，我陪在她身邊。藥物只是用來止疼，卻抵擋不了擴張了的心肌造成的呼吸困難。她的身體飛快地憔悴下去，漸漸吃不下飯，喝口水都會吐，卻很少流露痛苦的神情，只要醒著，臉上便漾著微微的笑容。

那天，母親對我說，你爸他想我了。媽，可是我舍不得。我握著她的手。兒呀，這次，你得舍得。她微微笑起來，輕輕拍著我的手。

母親走的那天，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，是農村罕見的大場面。母親這一生，育有二子四女，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，母親本人，更是平凡如草芥，沒讀過書，沒見過大世面。她只是有一顆愛人的心，她人生最后的盛大場面，便是用她一生的善意贏得的。